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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11日

时间:2008-01-11 15:12

梅朵朵的意识流

分类: 蝴蝶文集 丨 评论:0人 丨 浏览:1,210 浏览数 丨 字体:    

在崔崔白长到17岁的时候,那个暑假,梅朵朵赫然发现她竟然不认识他了。

天空挂着个圆盘似的大太阳,四合院子里到处白花花的影子,是个平常的宁静的夏日午后。

梅朵朵又梦游了。打小就是,每个炎热的夏季,梅朵朵睡午觉的时候便经常梦游,不是顶个枕头就是披着床单,朦朦胧胧地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儿再回去继续睡。

而这天,崔崔白由于约好和同学去游泳就没有午睡,他悄不蔫儿地猫一样从家里退出来,轻轻关上门,为的是不吵醒了崔爸爸,崔爸爸骂起他来跟雷轰似的。崔爸爸没有醒,他窃喜地舒一口气,一转身就看见了梅朵朵。梅朵朵脑袋上搭着个枕巾,穿着棉布睡裙,迷迷瞪瞪地就走出来了,僵尸一样。崔崔白记不清这是他看见的第多少次了,从上幼儿园起,他就常常从夏季午睡中茫然地坐起来,坐在幼儿园里自己的小床上,看梅朵朵顶着自己小小的枕头挪下小床,光着小脚绕着自己的小木床走几圈儿,再爬回去睡觉。

这次梅朵朵依旧是没走到院子的门口就掉头了,不同以往的是,她朝着崔崔白走过来了。崔崔白看见梅朵朵的眼睛半睁半闭,表情很朦胧,白白的脸和白白胳膊腿儿,白白的睡衣,白白的枕巾,光着脚,样子很诡异。崔崔白往后退一步,抵住了自家的门。梅朵朵走到崔崔白的面前,以一种洞穿一切的目光看着崔崔白(不知梅朵朵的潜意识里,是不是在支配自己的举动)。崔崔白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样,但梅朵朵怎样也没怎样,像被点了穴。

“梅朵朵?”崔崔白低着声音尝试喊她。

梅朵朵没有反应,继续洞穿一切。

“梅朵朵?”崔崔白再次尝试,并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像所有人在瞎子眼前晃着的手势一样。

梅朵朵的眼神有了变化,不再洞穿一切,而是开始聚焦和闪光。梅朵朵的眼睛比刚才睁得大了,继而呈连贯性递进式变换了一系列不同的内容:呆滞、朦胧、茫然、回忆、迷惑、怀疑、吃惊、讶异、恐惧…

“你是谁??”梅朵朵瞪着充满恐惧的眼睛失声问道。

“我、我是崔、崔白。梅朵朵,你,醒没醒??”崔崔白后脊梁嗖嗖冒凉气。一个在梦游中醒来的人会怎样?听说会疯,会被吓死。不是吧?!崔崔白很担忧。

“崔-崔-白…?”梅朵朵显然还没有被自己吓到,她现在的注意力只集中在眼前这人的身份上(没准儿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呢)。梅朵朵歪着疑惑的脑袋,充满探索精神的眼睛在崔崔白的脸上寻摸着。

崔崔白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于是像许多遭遇尴尬的人一样,崔崔白只剩下勉勉强强的笑了。

但崔崔白的一笑,却把梅朵朵镇住了!啊!这个男孩儿,怎么会有这种笑?…天,他的牙齿真整齐,真白,笑起来嘴巴拉得很开且呈一道完美的弧度,阳光照在他的牙齿上折射出一道刺白的光芒,晃着梅朵朵的眼。怎么那么好看啊?!好看地让人看傻了,让人觉得生活特美好了。梅朵朵真就这样傻住了。

崔崔白不知道梅朵朵怎么了,他只看见她的眼神又发生了变化,此刻定格在他脸上的眼睛里充满了童真和向往,表情比较白痴(崔崔白不想这么说,但他觉得这个词最恰当)。梅朵朵好像又睡着了。

崔崔白并不知道,梅朵朵以前竟从未把他的笑当回事儿过,梅朵朵就是一个整天都傻里傻气任屁不懂的毛丫头。而这个17岁的夏季午后,虽然梅朵朵依旧是那个毛丫头,但她第一次注意到了崔崔白的牙齿和笑容,后果不可小视。

(二)

那天梅朵朵的确是又睡着了(或者她其实根本就没有醒),再次睡着之后她神态痴痴地回到了家里自己的床上。醒来后她就坐在院子里头发愣,她跟梅妈妈说刚才做了一个梦:一大片绿色的森林,依傍着碧蓝色的大湖,随处可见斑斓的野花和翩翩其间的彩色蝴蝶,头上是广阔而蔚蓝的天空,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高山,雪山的倒影在湖面上清晰可见,而这一切又都被耀眼的阳光照着,处处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充满着温馨和朦胧的诗意。自这天之后的多个夏季里,梅朵朵再也没有梦游过,她添了另外一个毛病: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发呆。尤其是阳光明媚的时候。梅爸妈说,梅朵朵的青春期来得有点儿晚。

梅朵朵又搬着小木板凳,呆坐在院子里仰望蓝天和太阳,以及呼啸着鸽哨儿的群群掠过天空的鸽子们。她一只手臂横搭在曲着的双腿上,另一只手臂支起来以手托着腮帮子,会间歇性地调换歪头的方向,阳光刺得眼睛眯缝起来,有时候又闭起来,阳光透过眼皮变幻着不同颜色的光影。

朵朵,想什么哪?同院儿78岁的张大爷摇着蒲扇,坐在一把藤椅上,乐呵呵地。

梅朵朵没听见。

这丫头片子,做上白日梦了。大爷闭上眼睛,抚着跳上他膝盖来睡觉的老猫。以前梅朵朵常逗张大爷说,大爷,您跟您那只猫全都老得吓人了。大爷呵呵笑,猫也呵呵笑。

现在的梅朵朵,不知道在哪个童话里漫游呢。

崔崔白走出来,看见了梅朵朵。那天梅朵朵梦游被他撞见的事儿,他一直没提,倒也不是出于什么顾虑,他挺可爱,把这当作一个小秘密自取其乐地藏起来了。也因为只属于他的这个小秘密,他后来每次看见梅朵朵都感到一种很奇特的愉快,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包容。崔崔白和梅朵朵同出生同成长,不说青梅竹马也属俩小无猜了,崔崔白很了解梅朵朵,认为梅朵朵跟家人一样,因此他奇特的愉快感里怀有包容就不难解释了。这个崔崔白。在之后的很多日子里,他多次发现,其实他并不是那么了解梅朵朵。

崔崔白走到梅朵朵面前,低头瞧梅朵朵。他的脸遮挡了梅朵朵视线里的天空,出现在梅朵朵的瞳孔里,就跟漾在水面上的倒影似的。崔崔白饶有兴致地问,梅朵朵,看什么呢?咧嘴笑着。

梅朵朵的瞳孔嗖地变黑变大,荡着水波。痴迷而满足的样子。

崔崔白笑得更灿烂了,拍了拍梅朵朵的头,不等她的回答就走了。梅朵朵眼瞅着他出了大门往左拐了。

奇怪啊,刚才是崔崔白吗?…他不是个傻小子吗?(可见,在梅朵朵和崔崔白的心里,对方都不机灵。)怎么回事儿啊?他可真好看啊!

梅朵朵不再看天空,她呆呆地望着崔崔白消失的大门口,脑子里充满了疑惑。梅朵朵昏昏然回到屋子里,没有吃饭就午睡了,她再一次做了那个美梦:一大片绿色的森林,依傍着碧蓝色的大湖,随处可见斑斓的野花和翩翩其间的彩色蝴蝶,头上是广阔而蔚蓝的天空,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高山,雪山的倒影在湖面上清晰可见,而这一切又都被耀眼的阳光照着,处处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充满幸福和朦胧的诗意。醒来后,梅朵朵脑子里不由自主就出现了崔崔白的笑,她赫然发现,这梦里的景象和崔崔白的笑多像啊。奇怪吧,一个笑容却和一个景象很像。

梅朵朵跑进崔崔白家里,说,呲牙。

崔崔白很茫然。

梅朵朵上前去像小时候那样扯崔崔白的脸蛋,以使得崔崔白的嘴巴能够咧开。我看看你的牙齿。

牙有什么看的?!崔崔白脸被扯得变形,莫名其妙,往后躲着。梅朵朵停下手,站定了盯着他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嘿嘿,我想比比咱俩谁的牙白。

嗯?比这个干吗??不用比,我没你牙白!

梅朵朵笔直站着,两手放在身后绞缠着手指,头微微低着眼睛却可怜兮兮地看着崔崔白,脸上呈明显委屈状。崔崔白立刻想到了小时候,梅朵朵多次用这样的站姿和表情迫使他让出玩具零食以及各种想得到的。梅朵朵之所以每次都达到目的,一是因为崔崔白打小儿心软,二是因为梅朵朵的眼泪会使得崔爸爸在崔崔白的小屁股上留下清晰掌印。成长的岁月里,崔崔白习惯了让着梅朵朵,成了自然。(成长的岁月里,崔崔白挨崔爸爸打的次数中三分之二是因为梅朵朵。)

呵呵,梅朵朵还那么可爱啊?崔崔白立刻绽放笑脸。

梅朵朵马上变了样子,兴奋地叫起来。哇!崔崔白你的牙齿怎么这么整齐啊,怎么这么白啊!还有你是怎么把嘴咧得那么好看?!你是不是去整形了啊??

我整形干嘛,一直都这样啊!

是吗?我怎么才发现啊…你真是崔崔白吗…怎么都不太像了。怎么好像阳光一样…蓝天、湖水……梅朵朵的眼神朦胧了,灵魂出游一样,声音飘忽。

崔崔白这时有些担忧地发现,梅朵朵在这个夏天很不正常,除了平添了发呆和望天的毛病,说起话的时候竟然也开始犯迷糊了。他很不明白。

当然崔崔白没有留意到自己已长成了个不错的男孩儿,更是不知道自己笑的样子多迷人,模样俊气,还带着叛逆的酷劲儿,一口瓷白的牙齿,哗地咧嘴一笑,那个效果真如拨云见日一般明亮。他也没有去想,梅朵朵开始长大了。

那年,梅朵朵认识了新的崔崔白。那年,崔崔白和梅朵朵都只有17岁。

(三)

梅朵朵恨自己学习成绩远比不上崔崔白。

可以说,自梅朵朵和崔崔白来到世上之后,除了在医院里出生那几天没有见过面,那之后没有一天是不曾见过的。住一个院子,又一起上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陪伴着对方长起来的。那么说,他们中总有一家人是要在寒暑假出去旅旅游的吧?可偏巧了,梅爸妈和崔爸妈全是压根儿就没有那个时髦劲头儿的(说不定也是住一起时间久了,思想互相影响了),并且总是特自信的说“哪儿比得上北京啊?!皇宫长城天安门城楼子都跟家门口儿呢!咱就在旅游胜地住着呢,花那个冤枉钱去?!”(典型的皇城根儿子民)旅游?逛北海算吗?如果这算是的话,那么他们自然也算是时髦的人儿了,只是晚上也就回家了。所以,梅朵朵和崔崔白一天也没有分开过,跟亲兄妹似的(崔崔白比梅朵朵早出生3小时26分钟)。放假的时候,崔崔白和同学也没少带梅朵朵和同学满大街逛过,北海里划过船,长城上赛过跑,王府井大街游游荡荡,还敢半夜在香山顶上等看日出。

梅朵朵成绩比崔崔白差一大截子,所以没能考上崔崔白考取的大学。虽说都是北京的学校,但都要求住宿,就是说,以后他们的见面就少了。梅朵朵没离开过四合院儿和四合院儿里的人,去学校报到那天,梅朵朵抱着梅爸爸梅妈妈使劲儿哭,抱着崔爸爸崔妈妈使劲儿哭,抱着老糊涂了的张大爷和猫使劲儿哭,抱着崔崔白使劲儿哭。

姑娘是今儿个结婚啊?都长这么大啦?张大爷说。

哭声戛然而止!被梅朵朵哭出了眼泪儿的梅爸妈、崔爸妈、老猫、崔崔白,包括梅朵朵自己,都愣住了,水红着眼睛瞧张大爷。

张大爷哆哆嗦嗦撩起了背心,从裤腰里抽出一小叠东西,颤颤巍巍地打开一层层手绢,里头是一些钱,100的、50的。张大爷颤抖着手抽出一张100的。

来,姑娘!拿着!别哭了,结婚是大喜事。以后常回娘家瞧瞧。说着把钱塞进梅朵朵的手里,老泪纵横。

气氛就尴尬了。张大爷快80了,糊涂成这样了(他儿子给他请了个保姆,保姆此刻去买菜了)。崔崔白上前搀扶着张大爷大声说,大爷,您回屋儿歇着吧!把老爷子送进了屋儿。老爷子在屋儿里还直念叨着常回家看看。虽说张大爷是糊涂了,但梅朵朵特受感动,哑着嗓子冲屋里喊:大爷,我一定常回来看您!您可得好好儿的!真跟出嫁了似的。然后,两家人一同把梅朵朵送进了学校送进了宿舍。而第二天崔崔白去学校报到的时候,少了梅朵朵。

第一个周五晚上,梅朵朵火速奔回了家,一道光似的悠忽射进了四合院的大门儿。

爸、妈、崔崔白,我回来啦!

梅爸妈崔爸妈都出来了,乐呵呵地说闺女回来啦?(崔爸妈也把梅朵朵当闺女)

嗯!崔崔白呢??

他下午回来拿了点儿东西又回学校了,说这两天带着外地同学逛逛北京。

梅朵朵很失望,也很生气。哼!我去学校找他!一道光似的嗖地又射出了家门。

这两孩子没分开过,见不着就想。梅爸妈说。崔爸爸骂,兔崽子就是没女孩儿有心,一离家就撒开欢儿了,以后娶了媳妇儿也得忘了娘。崔爸爸这逻辑,这眼光。

话说梅朵朵一路杀气冲天到了崔崔白的学校,跟来寻仇似的往男生宿舍楼门口儿一戳,满眼都是小飞刀,所目之处道道寒光,把已经胆颤了的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扫量了个够。切!比我们学校差远了!…(果然语出惊人!)

崔崔白很意外,也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你怎么不回家?

我明后天带外地同学逛逛北京,下礼拜回去。

你是导游啊?

业余的,光看景儿,没内涵,嘿嘿。没心没肺的德性!

哼!梅朵朵一偏头,气嗖嗖的。

崔崔白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瓜儿。怎么了?谁惹着她了?

崔崔白心虚地冲梅朵朵笑,嘴扯得很开,呈一个完美的弧度,一口整齐的白牙。自17岁那年的夏天,崔崔白发现了一件事情,梅朵朵看见他的笑就迷糊、就能阴转晴。这就成了崔崔白应对梅朵朵的一个法宝。说,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梅朵朵一瞧见崔崔白那张经典的笑脸,眼泪刷地流出来了,特委屈。你跟我回家,明天早上我跟你一块儿来接你的同学,我当导游,我有内涵。崔崔白笑得哈哈的,笑声朗朗。梅朵朵挂着眼泪儿,就这样把崔崔白领回了家。

(四)

大学的日子是悠哉的,也是浪漫的。恋爱指数从大一下半学期就逐渐攀升,直到大三上半年才趋于稳步发展,这个时候多数同学都爱过甜过伤过痛过分手过N次了。而梅朵朵在诸位同窗忙活着爱这个爱那个的时候,她并没有爱个男朋友在校园里手拉手徜徉一下。但没有男朋友,并不是说梅朵朵没人追,而是咱不具备朵朵心里那指定标准!一笑起来就跟阳光似的湖泊似的,说白了就是跟崔崔白似的。

大胆地在梅朵朵背后猜测一番,何以造成她把崔崔白的笑当标准?
第一,崔崔白的牙,那确实鲜有人比。这么说吧,你把任何一个牙膏广告的模特拽出来,看见崔崔白咧嘴他就绝不敢呲牙。
第二,崔崔白笑起来之所以能那么好看,仅靠他那口瓷白的齐牙和嘴型的弧度是不能完全实现的,还需要脸型五官气质的烘托,这样一来,那就绝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复制了。
第三,梅朵朵从小和崔崔白在一起,感情之深入形象之深入那不是别人两三年就能取代的。
第四,梅朵朵的潜意识里可能把崔崔白不仅仅当家人。(当什么呢?我们应该相信,梅朵朵的脑袋瓜儿里不存在这个深奥的问题。)
第五,也就是说,其实以上四条都是废话,原因只有一个:梅朵朵被崔崔白的笑蛊惑了,中邪了。(这点很神奇,就好像有的人看见一个陌生人会觉得上辈子见过。这现象不是现代科学解释得了的。)

话再说回去,其实梅朵朵自己并不知道她有这个标准的,她也根本就没有想过恋爱或者不恋爱这个问题,她完全出于潜意识,看过了黄山,她就把山都不当山了。话再说回去一点儿,其实压根儿就没什么标准,就算你有崔崔白一样的脸一样的牙一样的笑,可终究你不是崔崔白。这么说就简单了(刚才费那个劲说那老些干啥!但,我们是否还是应该依旧深信,梅朵朵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再说崔崔白。崔崔白只有100度的近视却也戴上了眼镜,这不仅没有遮盖了其帅酷的劲儿,反而更添了斯文增加了其魅力指数(崔崔白气质很复杂,俊气、冷酷、可爱、腼腆、斯文都占全了)。崔崔白的确很酷,把他大部分的笑都给了梅朵朵,别人能看到的多是他扯扯嘴角而已,难得的一笑就显得更是阳光灿烂惊为天人了。综合以上原因,所以,喜欢崔崔白的女生真不少,也有勇于表白的,可他没恋爱,他之所以没有恋爱的原因不太了解,但也许和梅朵朵有点儿关系。梅朵朵隔三差五就去崔崔白学校找他,晚上还老给他打电话胡侃(被室友们散播到班里),短信息也是几乎天天都发的,使得崔崔白无法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女生身上,同时也严重误导了对他有意的女生们,处处盛传崔崔白有个外校女朋友。崔崔白对此保持缄默。而梅朵朵肯定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大二那年的冬天,下着大雪,崔崔白和梅朵朵在院子里堆雪人。

崔崔白,你们学校有没有喜欢你的女生啊。

有啊。挺多呢。(真实在。)

那你呢?有喜欢的吗?

没有,没想过。

奇怪了,人家都说男生上大学的第一个愿望就是交个女朋友,你怎么没有啊?别瞒我啊,我不会告诉你爸妈的。

我哪儿有啊!就算有,你老去找我也给你气跑了。

梅朵朵往雪人身上拍雪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崔崔白。

怎么了?看我干吗?

梅朵朵的头发上肩膀上落着雪花,额头渗着细汗,小脸儿红扑扑的,微张的嘴里呼出缕缕白气,眼睛里蒙着一层冬季下雪时特有的水雾。

雪人孤单单在院子里站了好几天,终于融化了。崔崔白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梅朵朵了,这几天她很沉默,跟她说话她也是勉强答应着。崔崔白一有机会就冲她笑,可是梅朵朵的视线总不在他脸上,笑了白笑。崔崔白以为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梅朵朵的脑袋瓜儿总爱有怪想法的。但是,他又一次发现他不那么了解梅朵朵了。

开学之后的一段时间,崔崔白总觉得日子里缺点儿什么,空落落的,时间也变得用不完了。直到有一天室友问他:那个梅朵朵怎么不来找你了?崔崔白这才发觉,梅朵朵果然没有来学校找过他,电话也只打过两三次。即使周末回家了,梅朵朵也不总缠着他了。梅朵朵变蔫儿了。

崔崔白很稀罕地出现在了梅朵朵的学校里,这令梅朵朵甚为惊讶又强作平静。

梅朵朵,你怎么回事儿?我惹到你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去学校找我了,电话也没几个,也不爱理我了。崔崔白一脸的困惑。

是吗?梅朵朵低着头走路,看自己的鞋和崔崔白的鞋。她莫名其妙想起来他们小时候在幼儿园午睡时,小崔崔白每天都把自己和小梅朵朵的小鞋子整齐地摆好后才上床。还有一次,小梅朵朵走丢了,满院子的人着急火燎地出去找。小梅朵朵被大人从附近另外一条胡同里抱回家的时候,她听见被锁在门里的小崔崔白跟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梅朵朵的名字,一看见她就死命抱着,俩小孩儿哭得惊天地泣鬼神。怎么想起以前的事儿了?有些意外,好像她之前都是没脑子的。

崔崔白苦恼了。他很担忧,梅朵朵可从来没这么着过。

梅朵朵,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啊,别让我担心了。我真怕你这样。

没什么啊,我太忙了,学习重,没时间去找你。梅朵朵这么说。假的。崔崔白心里说,很郁闷。

撞见了梅朵朵的一堆同学,嘻嘻哈哈迎面走来,看见梅朵朵和其身边的男生,都显得很意外很兴奋,哗得一下围过来。

梅朵朵,谁啊?你男朋友啊?

是啊,早知道你一直藏着掖着的,嗯?哈哈!给我们介绍一下啊!

崔崔白自我介绍说我叫崔崔白,你们好啊。一堆女生的眼睛贼亮,眼神儿快乐地跟小刀儿似的,尽情地在崔崔白脸上拉巴着。因为是梅朵朵的同学们嘛,所以崔崔白极尽热情慷慨冲她们友好微笑,有几个女生就情不自禁了,争着抢着说以后常来啊,一起玩儿啊!梅朵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崔崔白可以去卖笑了。

(五)

后来就乾坤倒转了。崔崔白经常出现在梅朵朵的学校里,打电话也很勤。崔崔白很欣慰,因为看上去梅朵朵又变成以前的样子了,成天没心没肺高高兴兴,但她却真的再也没踏进过崔崔白的学校门儿。梅朵朵的学校开始处处盛传她有个外校男朋友了,还挺帅。曾经追过梅朵朵的男生就释怀了,敢情是咱以前想横刀夺爱啊,咳!差点儿道德败坏了!对这些,梅朵朵保持缄默。

有那么一个周五,崔崔白来接梅朵朵一起回家。两人刚在宿舍楼下碰头,崔崔白正接梅朵朵手里的东西,一个温柔的女声就在他身后喊了他的名字。崔崔白。

贞美丽?…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妹妹。

梅朵朵很惊异于这突如其来的人如其名的女生,处处都是“真美丽”。贞美丽眼神儿特妩媚看着崔崔白,崔崔白却严肃地面若冰霜。

你好,我叫贞美丽,常听崔崔白提起你。贞美丽极尽温柔冲梅朵朵笑。但就是觉得她居高临下(她确实个子高)。梅朵朵毕竟是女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贞小姐的笑并不那么友好。她只是勉强回笑了一下,未待开口就被崔崔白拉着走了。

崔崔白。贞美丽追上来,高跟鞋声音“笃笃”很生动。

你别这么无聊啊!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崔崔白说。

说清楚什么?你又没有女朋友,我为什么不能追你。贞美丽说。

崔崔白站住了,转向贞美丽,以一种不耐烦又很困扰的眼光瞧着她。我再说一遍,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今天在这里的出现更让我坚定了这种想法,请你好自为之,不要扰乱我的生活!!

贞美丽一脸的恨,说,你该不是为了她吧?(“她”的发音拉得很长很高。)把梅朵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倨傲。这令梅朵朵很不舒服,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怎么这副神态。崔崔白再次拉着梅朵朵走了。

在公交车上,两个人并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

她很漂亮。

光漂亮有什么用。

她喜欢你。

我不喜欢她。

那也犯不着对人家那么凶。

我也不想,她实在难缠。

十秒钟的沉默……

她不适合你。梅朵朵说。

是啊。崔崔白说。

后来没过了几天,贞美丽忽然来找梅朵朵,表现地很亲热,又给她买吃的又送她珊瑚手链,东说西说就是说不到正题上。梅朵朵闻到贞小姐身上散发着和上周不一样的香水味儿,很迷惑人,要是换个男人早就云里雾里了(崔崔白会吗?)。

你跟崔崔白不合适。梅朵朵突然说。打断了贞美丽故作的笑声。

(六)

大三结束后的那年暑假,崔崔白捡了一条小狗。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清晨崔崔白去WC回来,进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墩儿旁边缩着团不明物体,发出呜呜的声音。崔崔白好奇心一振,凑过去用脚轻轻一拨拉,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只小狗儿,委屈地很,可怜兮兮地用眼睛瞄着崔崔白。嗯?哪来的狗?看上去它应该在这里缩了一宿了。崔崔白举目四望,并未发现疑似寻狗者或弃狗者,进院儿从厨房里倒腾了些剩饭和火腿肠放在小碗儿里又走出来,搁在了小狗的面前。小狗犹豫了一下子,胆怯地瞅了瞅崔崔白,在他脸上没有发现疑似居心不良的迹象之后,就勇敢且迫切地进食了早餐。

之后崔崔白端着吃空了的小碗回了家,临走时跟狗说,别乱跑,乖乖地在这里等你的主人来找你啊。后来崔崔白还出去看了好几次,那小狗一直都在,或者趴着睡觉或者自己跟自己兜圈子,还有那么两回正探头探脑怯怯地往院子里看。一直到中午,小狗的主人也没来。中午过后,崔崔白出去找住在附近的哥们儿打篮球,小狗儿竟在他身后忽远忽近地跟着,轰都轰不走。而后又从哥们儿家跟到了附近的中学球场,又从球场跟到了家。崔崔白很庆幸他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这片胡同巷子里,不然这狗在人多车多的大马路上飞奔就危险了(那么小的狗飞奔地起来吗??)

崔崔白把狗带进了院子,他想这狗是没人要了,就跟着自己吧。

哪来的狗?梅朵朵从屋子里跳出来,蹦到崔崔白跟前盯着这条棕色的小短毛狗。狗也盯着她。

捡的。

捡的?

就跟门口捡的,都跟着我一天了。

那你要养它?

是啊。

梅朵朵蹲下来捉住小狗儿,要掰它的嘴,把狗吓一跳。

你干吗啊?!别咬你。

我瞧瞧它的牙…嘿嘿,它的小牙真齐啊,也挺白的,行,你养着吧。梅朵朵说。崔崔白立刻想到了17岁那年梅朵朵扯着他的脸说要看看他的牙,但他不明白狗的牙和他养不养它有什么关系。

叫它什么呢?梅朵朵问。

小崔或者小白怎么样?崔崔白说。

不好,怪怪的,嗯…叫它小朵吧。

为什么?

因为它和我小时候一样,小小的丑丑的…啊,那就不如叫它小丑!就这么定了,小丑,小丑。

小丑?这名字更怪,也太难听了。崔崔白撇嘴。

多有创意啊!多贴切啊!就叫它小丑了啊!梅朵朵很坚持。

后来,全院子的人都喊小狗儿小丑,但每次喊的时候都要注意避免北京的“儿”话音,因为如果喊“小丑儿”的话,不仅显得滑稽,还会让旁人有种被骂了的感觉。比如有一回,崔崔白找不着小丑了,站在院门口朝四处喊,小丑儿,小丑儿。恰遇一街坊路过此地,立刻感觉自尊心受了袭击,冲过来要揍崔崔白。崔崔白赶紧说,我叫狗呢!不过这话听着更像骂人。街坊暴怒,好你个小兔崽子,你骂我是狗,看我不抽你!

千钧一发之际,小丑不知从哪儿奔出来,一个劲儿地往街坊身上扑,狂乱地叫。街坊不顾抽崔崔白,唬着胆子轰狗,去!去!

崔崔白安抚了小丑,对街坊说,我就是叫它呢。

叫什么不好?!叫这么个名儿!小丑儿?!气哼哼地走了。

崔崔白领着小丑进院儿,倒了牛奶剥了鱼肠奖励小丑刚才的奋不顾身。小丑,开始我挺不想叫你这么难听的名字的,现在叫习惯了,也觉得挺好听的,呵呵,这个梅朵朵。小丑吃得很欢快,摇着小尾巴,它其实并不介意自己的名字有多难听。而梅朵朵,在这个时候从屋儿里出来看到小丑吧唧吧唧大嚼着“奢侈”的零食,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

崔崔白,小丑比刚来时候胖了,小肚子圆鼓鼓的。

那是!吃得好喝得好玩儿得好,日子舒坦呗。

可是你怎么这么瘦??

你刚发现啊!

你应该胖一点儿。

我也想啊。我这是遗传,你瞧我爸。

梅朵朵盯着小丑的肚子思考了几秒钟,就跑回屋里又很快跑了出来,摊开掌心递给崔崔白几块儿德芙巧克力。

吃巧克力增肥,以后你天天吃,肯定能胖起来。

不管用。

试试吧。

在梅朵朵的监督下,崔崔白吃了两个多星期的巧克力,天天都是一大块儿。梅朵朵还嘱咐崔妈妈做饭要顿顿有肉,非把崔崔白催胖了不可。有那么一个上午,梅朵朵在院儿里训练小丑钻呼啦圈儿,崔崔白在旁边痛苦地吃巧克力(天天吃,能不痛苦吗!何况半点效果也没有。)梅朵朵忽然看到今天崔崔白的脸很红。崔崔白,你很热吗?崔崔白说,是有点儿,我想游泳。刚说完,鼻子里就流出了一道鲜红的血,流势汹涌,不断地迅速地滴在他的白T恤上,白花花的阳光照着,红得刺目。

崔崔白流了很多血,冲了很久凉水才止住。而当天下午,崔崔白又流了同样汹涌的鼻血。梅朵朵很害怕,该不会是突发了什么病,电视里那些个绝症都是这样的。梅朵朵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下惊恐地把崔崔白拽进了医院,验血验尿,医生拿着化验单子很认真地瞧了一眼崔崔白,说,补大发了!

你说这大三伏天儿的,天天吃那么多巧克力那么多肉不上火才怪。回家的路上,梅朵朵一语未发显然很惭愧。崔崔白则一个劲儿地乐,他觉得这事儿很搞笑。

(七)

梅朵朵坐在张大爷旁边绣十字绣。张大爷每天的主要内容就是半躺在藤椅里于院子的老槐树下闭目养神(他太老了,昏昏然了),那只上了年纪的老猫则卧在他的腿上养神(它也老了,昏昏然了),藤椅似摇非摇,巨大树冠把阳光筛出斑驳婆娑的迷彩撒在老人和猫的身上。梅朵朵的心不太静,一针猛刺了手指肚,钻心的疼。梅朵朵倒吸一口凉气。

请问,崔崔白是住这里吗?

谁呀?崔崔白从屋儿里出来。

崔崔白。

你…安静?!崔崔白很意外。

嗯!

梅朵朵认识安静,崔崔白的高中同班同学。梅朵朵记得以前她皮肤特白,性格也人如其名特别安静,现在她比高中时高挑了漂亮了,尤其气质很温柔明快。在一个学校同窗过,想必安静也认识梅朵朵吧,但她并没有注意到梅朵朵,她的眼睛里都是崔崔白。崔崔白也很惊喜。梅朵朵低头看到左手食指肚上一滴浓稠的鲜血正不断膨胀,膨胀成一大颗好像红樱桃,樱桃滚落,无声摔在地上迸溅出爆炸状。

崔崔白和安静的说话声被电风扇吹出屋子,在院子里打转。两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时,才发现了树下坐着的梅朵朵。崔崔白冲梅朵朵笑笑(他其实一直都是笑着),而不管安静是不是认识梅朵朵,出于礼貌她也笑笑。梅朵朵眼前一晃,站起来,崔崔白已经和安静走出了大门口。梅朵朵往前迈了两步,在院子中央斜斜地站着,一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一手垂着,抬眼瞧着白白的太阳,阳光把她的眼睛刺得昏花。

梅朵朵去找了一个高中同学,美院高材生“刘画家”。回来时,崔崔白正在院子里逗小丑,小丑不断地高高跳起追随崔崔白的手。

去哪儿了?

找个同学。

你认识安静吗?

见过。

以前都没怎么说过话,没想到她会来找我。

嗯。她变了。

是啊,长大了嘛。她也说咱俩都变了。

还有别的…,可能以前没发现吧…。梅朵朵坐在门槛上像自言自语。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梅朵朵去了“刘画家”那里一次。而安静又频繁地来过几次,这无疑就引起了崔爸妈和梅爸妈的兴趣。在一次晚饭时,因为天气热,两家人把饭桌摆到了院子里。还有张大爷和保姆。老猫和小丑。

崔崔白啊,谈女朋友了啊?梅妈妈说。

啊?没有啊。崔崔白说。

还没有?!老来找你那女孩儿谁呀?梅爸爸说。

是啊,我也看到过,好漂亮的女孩子哟,是你女朋友吧?保姆说。(四川口音听起来好像唱歌儿。)

呵呵。张大爷说。从嘴里掉出一粒米。

我同学。崔崔白说。

得了吧!你看哪有女孩儿没事儿老往男的家里跑的?这里头肯定有事儿!崔爸爸说。

真不是。崔崔白说。

梅朵朵,又发什么愣呢,赶紧吃!梅妈妈说。梅朵朵把一块儿带鱼扔给老猫,却被小丑抢走了,老猫太老了,懒得搭理它,只是“喵”地一声表示不满。梅朵朵又扔一块儿给老猫,小丑又要去抢,被崔崔白一脚踢开了。

不管是不是,你也不小了,该谈就谈,人家孩子上大学都谈恋爱了,怎么梅朵朵你们俩都这么消停?!崔妈妈说。接下来,崔爸妈和梅爸妈就此事进行了愉快而热烈地探讨,各抒己见,畅想未来,并认真地嘱咐两个孩子,有合适的就谈!晚饭后,崔爸妈和梅爸妈到胡同里扎堆儿下棋打牌侃山去了,张大爷和老猫在屋门口听收音机养神,保姆准时准点儿看偶像剧。

崔崔白叫上梅朵朵一块儿去附近球场打球,小丑一起去了。晚黑中,球场被几盏大灯泡努力照着,四个男孩儿就在那片苍白的灯光下腾挪闪转,人也苍白,动作敏捷却因碰撞声单调也显得苍白,像是空剧场舞台上的一出冷门哑剧,观众只有梅朵朵和一只狗。十点半,灯灭,哑剧谢幕,眼前一下子平静了。几个人身上蒸发着汗味儿边走边侃,在这群高个子生龙活虎的男孩身旁走着,梅朵朵和小丑就显得十分弱小了。后来他们在一个烤串儿摊儿前停住了。

竹签子扔了一地,啤酒瓶子也摆了几瓶,人就一个一个地走了。崔崔白和梅朵朵带着小丑走在长长的胡同里。

梅朵朵,你不想恋爱吗?(显然,少许酒精催化了晚饭时家长的唠叨,效果出来了。)

没想过。

21岁,这个年龄多阳春白雪,该有爱情。

你怎么老气横秋的,你也21啊。你想吗?

想,嘿嘿。

那你打算恋爱了?

嗯…我希望你也恋爱。崔崔白转过头冲梅朵朵调皮地一笑,虽然天黑,但脸红是看得出来的。梅朵朵的脚底踩空了一下子。

半分钟的沉默……

好吧。

嗯?什么??

开学我就找个男朋友,学校里那么多男生闲着呢,哈。

十秒钟的沉默……

哦,是吗…

半分钟的沉默……(压抑的半分钟)

安静挺好的,很适合你。梅朵朵说。

崔崔白脚步迟疑了一下。是吗…

真的,嘿…。梅朵朵说。之后的路,崔崔白再没说话。那个夜里,梅朵朵自乱七八糟的梦里醒来,从窗帘缝中看到崔崔白在院子里坐着,不知何时他学会了吸烟。他在想什么?这个夜里,梅朵朵和崔崔白开始走向成熟。

(八)

怎么??还不对???

嗯。

天啊!我都给你画了快两年了。你看看,这几张我都留着呢,我不都是照你说的画的吗?什么也不缺啊!是不是啊??

是啊。可是…真的不是这样的。

……

呵呵。

梅朵朵,不就是一个梦吗?到底怎么了?你这一年。

你再画吧。求你了。

唉,这个你放心,我肯定画,我也很好奇呢!

谢谢你啦,画家。

对了,你在那个梦里做什么?

我没看到自己,好像我徜徉在其间吧,被吸引了。

嗯…是不是…有什么人或者事影响了你使你做了这个梦??要不你干吗非要画出来。

画家,你再画吧。

梅朵朵从刘画家的家里出来,就站在胡同口等李明亮。今儿个是李明亮第一次前来拜访准岳父岳母(这是李明亮再三要求下才被批准的),梅爸妈自然也想早点儿见见准女婿。只有梅朵朵好像事不关己兴致不高,谁说就肯定是“准”的了呢?而李明亮怎么成了梅爸妈的准女婿,这事儿必须闪回至——大四开学后的第一二个星期…

(闪回)

一开学,梅朵朵就在一个星期之内把本班的、外班的、乃至学校内所有能看到的男生都扫视了一遍,结果令人很失望。第二个星期一中午,梅朵朵去食堂吃饭,还没走进大门,就看见从里面走出来两个男生热烈交谈着,都笑得很开心,而其中一个男生有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第二天中午,梅朵朵专门等他路过,又看见洁白整齐的牙齿。第三天中午,梅朵朵在男生宿舍楼门口,拦下了他。

你叫什么?

李明亮。

你的牙齿整形过吗?

没有啊。你有事儿吗?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有事儿吗??

我行吗?

什么行吗??

当你女朋友。

…… 当天下午,梅朵朵给崔崔白发了一条信息——我有男朋友了。当天晚上,崔崔白来了。

安静呢?

嗯?

没和你一起来。

哦…,她有事儿。

李明亮糊里糊涂地有了女朋友,又糊里糊涂地见到女朋友的朋友,和崔崔白握手的时候,由于崔崔白的手劲儿很大,骨肉挤压所产生的疼痛感把他的稀里糊涂都挤没了,他终于清醒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说不好这事儿是荒唐还是走运,李明亮后来到处海夸,说这是天降奇缘。

崔崔白走的时候,站在车门处他一直看着车下的梅朵朵,而公交车已经驶没了影儿,梅朵朵还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闪回至胡同口吧)

李明亮在马路对面从出租车里下来,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刚毕业学生都爱这么打扮,怕人家不知道他是白领。其实后来他才明白推销员都爱这么穿。)收拾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不少东西。他跑过马路时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喜悦,小白牙被阳光照得锃亮,一闪一闪地跟镶了钻石似的。见着你爸妈我都说什么啊?他们会问我什么啊?我特紧张。他们都喜欢什么啊,我肯定得顺着他们说吧?我文静点儿还是活跃点儿?你爸喝酒吗?吃饭时候得喝点儿吧。吃饭时候我多吃肉还是多吃菜??我吃十分饱还是八分饱??李明亮心里七上八下。

第一个迎接他们的是小丑。小丑围着李明亮特兴奋地又窜又叫,把梅爸妈崔爸妈和崔崔白都叫出来了。李明亮很尴尬,作镇定状地和小丑对峙着,脑门儿上都是汗,他很怕这只快活的狗会扑到他身上糟蹋他的西服。

小丑,回来。崔崔白喊了一声。小丑颠儿颠儿地跑过来站在崔崔白身边瞧着,小尾巴摇得很欢。这小伙子挺精神!崔爸妈说。

叔叔,阿姨。李明亮很紧张,尾音儿哆嗦着。

嗳,嗳,赶紧进屋儿吧。哎呀,拿这么多东西干嘛?你也是刚上班儿。

梅朵朵,你还站外头干吗呢?!进来!

快进去吧,明亮是头回来,陪陪他。崔崔白说。梅朵朵就转身迈进了门。

吃饭时候,李明亮喝了两瓶啤酒,脸蛋儿红润气色很好的样子,由于酒精的催化,胆子也大了,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爸妈以后您们就把我当亲儿子使唤!梅朵朵使劲瞪了他一眼,说不能喝就别喝了,喝完了就胡嘞!!他呵呵乐着就不再说了,挺怕梅朵朵似的。梅爸妈说,梅朵朵以前很乖又爱说爱笑,这两年不知道咋了,脾性全变了,明亮你别跟她计较啊!李明亮点头儿如捣蒜,说叔叔阿姨您们放心,我习惯了,其实梅朵朵心特好,呵呵。下午李明亮临走时,梅妈妈说看看张大爷吧,就跟梅朵朵亲爷爷似的。此时崔爸妈和崔崔白也出来相送,就一起进了张大爷的屋子。屋子里不够明亮,一进去就感觉到一种宁静与祥和的陈旧,张大爷老得好像时间静止了,永远在藤椅上半躺着,有点儿天长地久的意思了,就像墙上那老旧的俄罗斯挂钟的钟摆一样,永远在那里摆着-摆着。梅爸爸轻轻摇摇张大爷的胳膊,老爷子就睁开了眼睛。

大爷,梅朵朵男朋友来啦,您瞧瞧!梅爸爸大声说。

爷爷!李明亮声音很响亮,还鞠了一躬。

啊?谁啊?

是梅朵朵对象!

啊,崔崔白啊!

爷爷,我叫李明亮。李明亮大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嗯,崔崔白。

大爷,崔崔白在这儿呢,这是崔崔白。您糊涂啦!

瞎说!这是梅朵朵啊。

梅朵朵哭了,李明亮尴尬了,其他人笑了,崔崔白抿了下嘴唇,小丑则仰着脑袋很困惑地望着柜子上的老猫。老猫在陈旧退色了的木柜上正襟危卧,以一种庄严神圣的眼光看着这一切。老猫的高贵神情把梅爸爸吓一跳,说这猫成精了!张大爷很突然地骂了一句,比TM你精!梅爸爸讪笑,老爷子脑子糊涂了,行了,瞧见就得了,咱们出去吧,让老爷子歇着吧。

爷爷。梅朵朵没走,蹲在藤椅旁。

张大爷靠在藤椅上微闭着双眼,笑得很慈祥很有深意,抚摸着梅朵朵的头顶。崔崔白站在门口,抹了一下眼睛。

(九)

四合院儿的老槐树,花开了香了谢了,又开了,叶子绿了黄了落了,又绿了。太阳从东墙爬起来再掉到西墙外,又从东墙爬起来再掉到西墙外,非常勤快,一天不落。小丑当了爸爸,它亲爱的老婆和孩子就住在相邻胡同里,没事儿就溜达过去和乐融融一下。张大爷还是那样,很老了却没什么病,躺在摇椅上任由时间掠过,呈现出一幅地老天荒的景象。他那只猫,真如梅爸爸所说,成了精,姿态愈加高贵凝重,总给人以看破凡尘的超脱感,想必是知天命的缘故了。崔爸爸不怎么骂人了,但面对崔崔白时依然时刻作出“我是你老子!”的威严。崔妈妈天天念叨着安静怎么安静怎么,显然内心中认准了这个儿媳妇,但安静却并不常来。梅爸爸后来很怕那只猫,他有一些迷信,认为那只猫神圣得很诡异,他爱叫李明亮来听他这位“过来人”的谆谆教诲。梅妈妈成天研究中外菜谱,深深爱上了给准女婿做饭,甚至开始阅读孕妇菜谱,绝对未雨绸缪。这时候,梅朵朵和崔崔白25岁。

时间未免过得太快了。之前的两三年和之后的一年里,梅朵朵总是这么想,时间未免太快了。已经过去的那两三年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也没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谣传了几次拆迁,令大家伙儿又喜又忧,但终究是谣传。大门口往左不到100米那家早点摊儿还在,梅朵朵最喜欢的豆腐脑还是那个味儿。刘画家还是没能画出令梅朵朵满意的作品,但依然在画。梅朵朵换了两份工作,朝九晚五,周末的时间很少不被李明亮占据。崔崔白换了一份工作,朝九晚五,周末有很多自由做主的时间,他说,安静挺忙的。他一直没再吃过巧克力,说一看见就鼻子痒痒。梅朵朵和崔崔白依旧相亲相爱,但就是不怎么像兄妹,时常出现有口难言或欲言又止的局面,他们还都喜爱着小丑,吃完晚饭会带着它出去遛弯儿。附近中学球场关了半年,后来在众讨伐声中再次对外,那几只灯泡依旧很努力地发光发热。偶尔崔崔白还会叫上梅朵朵去打球,小丑相随,这种时候梅朵朵就会想起21岁暑假里那个夜晚,那幕苍白的冷门哑剧,那条幽深的胡同里她和崔崔白的对话,以及夜里她发现崔崔白独坐在院子里抽烟时的景象。

周六下午,梅朵朵陪李明亮去商场买衣服,李明亮说他发现自己其实很适合蓝色,他想买一件蓝色的Jack-Jones上衣(他就认识Jack-Jones)。

你?!梅朵朵?!

嗯?…梅朵朵意外地瞧着眼前的女人,这不是“真美丽”吗?贞美丽更成熟了更漂亮了,特别妩媚,特别有女人味儿,就是有点儿珠光宝气,梅朵朵觉得她像个明星。

贞美丽?

真是你啊梅朵朵,你一点儿没变啊。

嗯,你也没怎么变。梅朵朵可比以前会说话了。

是吗?!我刚才就看见你了,那边那个是你男朋友啊?此刻李明亮正在款台排队交钱,他买到了喜欢的蓝色衣服。

是啊。

哦…那崔崔白呢?他好吗?

挺好的啊。

他有女朋友了吗?

有啊,还是上学时候那个,叫安静的。

安静?…上学时候是有个女孩儿去找过他几次,挺白的挺文静的,是吗?

嗯!就是她啊。

他女朋友??

是啊。

崔崔白说的?

是啊,好几年了啊。

呵呵… …贞美丽瞧着梅朵朵笑了,是微微笑着的,目光很温柔专注,神情颇有深意,她过高的个子如今没有使梅朵朵觉到居高临下的不友好,那样子倒有点儿像个姐姐。贞美丽一直那样笑着,好像在说“我都明白,我都懂”,令梅朵朵心中十分纳罕。这时候李明亮交完了钱走过来了,他显然很震惊于梅朵朵认识的这个美丽女人,表情怔怔的。贞美丽和他寒暄客套了两句,手机一响就急急告别了,留给了梅朵朵满腹的疑惑。之后,李明亮都说过什么,她完全没有了印象。

崔崔白,咱俩去吃羊肉串儿。晚上10点,梅朵朵把崔崔白从电脑前拽走。两人到烤串儿摊儿上吃肉串儿喝啤酒,跟认识的人调侃,是个很舒服的夏夜。这么舒服的夏夜,平时最多只能喝一瓶啤酒的梅朵朵,喝了两瓶多一口,多出的一口是从崔崔白瓶里抢的。

喝那么多干嘛!有好事儿啊?崔崔白说。

想喝就喝了呗,嘿嘿。梅朵朵舌头都打结儿了,脚底下腾云驾雾一般。

崔崔白点了一支烟,两人慢慢悠悠地走着。

我今天看见贞美丽了。

哦?是吗?一毕业就没见过了。都说什么了?

呵呵,她现在可漂亮了,好像有个有钱的男朋友。没说什么,问起你了,还问安静了。我说你们挺好的。

崔崔白停了一步,瞅了一眼梅朵朵,又继续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地吐出。是吗?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嘿嘿。梅朵朵趁着酒意就笑得很没心没肺。崔崔白又停住了,很突然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挺释然的样子,然后转过身笑看着梅朵朵。梅朵朵也站着,但脚底下不停地踩着棉花,傻乎乎地乐。崔崔白像以前很多时候那样,拍拍梅朵朵的头顶,显得特别包容。

崔崔白,你说你怎么笑起来那么好看啊?你说你的牙你的嘴是怎么长得?嗯?真奇怪了嘿!

哼,我早发现了,你老跟我的牙过不去,是不是?不过李明亮的牙口儿也不赖啊!啊?

哈哈哈哈哈...

几个在球场打完球的男孩子说说笑笑地从身旁走过,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儿和年轻人的活力,就像崔崔白他们当年一样。一只猫悄然从前方横穿而过,蹿上了墙头就不见了。道两旁的人家里传出或清晰或隐约的说话声、电视声、小孩子的吵闹声。

梅朵朵,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欺负我。

是吗?我忘了啊。呵呵。

我可没忘。小时候我最怕你哭了,大了以后也是,因为你一哭我爸就打我。

你还欺负我呢!你和别的孩子玩儿去了,扔下我不管。

那是玩儿去啊?!小小子去打架,你去凑什么热闹啊?

嘿嘿。

嘿嘿,你呀,小时候你可任性了,一会儿跟我特好,一会儿又跟我吵架,不是哭就是嘿嘿傻笑,一天到晚特闹腾。

呵呵呵呵,那你应该教训我,让我长长记性。

我敢吗??呵,我习惯了。不过你又特别懂事大方,有什么好吃的都赶紧拿给我吃,我要是爱吃,你就特别高兴。我记得特清楚,有一回你兴奋地跑到我面前,眼睛一闪一闪的,伸出小手,手心放着一颗漂亮的酒心儿糖。

呵呵。

别看我老是因为你挨打,可我真挨打的时候你又冲上来保护我,骂我爸爸是坏人,哈哈。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你们班一个男生欺负你,我给你出气打掉他一颗牙,被老师请家长,我爸狠狠揍了我一顿,我一个星期坐不下躺不下。可是那以后你胆子特别大,跟谁都不服软,你跟别人说,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让崔崔白打你。

哈哈哈哈...

初中时候,我爸爸又揍我,我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揍我。我赌气离家出走,你旷课两天,白天黑夜在外面找我,谁拦你你就跟谁急。你说说,你不怕吗?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外面。

那时候我想到你一定在哪儿饿着呢,一定特委屈,我就想赶紧找到你,就不怕了。

崔崔白笑起来,很疼惜地拍拍梅朵朵的头。不知道崔崔白看见没有,梅朵朵的眼眶里有许多泪水在打转。

崔崔白。

嗯?

安静她…你们好吗?怎么很少见到她?

… 呵呵,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到了。

崔崔白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一口,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吐出烟雾后,抬手把挡在梅朵朵眼前的一绺头发拨开,低头看着她笑,竟像白天时贞美丽的神态一样。

(十)

26岁的时候,很自然地,梅朵朵要嫁人了。当然是嫁给李明亮了。梅朵朵也很意外,怎么和李明亮就一直走过来了,人家都分手N次,他们却一次没有过。客观讲,李明亮当然知道,梅朵朵当初突然出现说给他当女朋友是有原因的,但他性格很好,心胸宽,更重要的是,梅朵朵那荒唐的举动其实产生了极其可观的效果——李明亮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李明亮说,真是一不留神被天上掉下的馅儿饼砸了。为此,他偷偷乐过很多回。梅朵朵看上去是很平静的,默默地做着待嫁新娘需要做的所有事情。她在家里、在四合院儿里的每一个举动,看在别人眼里都有着那么点儿离愁感伤。

安静来了。崔妈妈很高兴,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做饭。

梅朵朵,听说你要结婚了。

是啊,呵呵,就是下个月16号了。

16号??啊,恭喜你。

谢谢。到时候你一定来啊。你跟崔崔白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

是啊。

……呵呵,我会很快结婚的。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提前恭喜你们了。

…梅朵朵,其实…

嗯?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吃饭了。崔崔白在门外喊了一嗓子。安静站起来,走,我们吃饭去。梅朵朵很想知道,“其实”的后面是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日子很快就到了下个月,又很快地到了14号。关于婚礼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有那么一股子喜悦而伤感的气氛漂浮在四合院里,在院里每个人的心上。这天晚上,梅朵朵来到了张大爷的屋子,最近没有偶像剧,小保姆躲在自己的小屋儿里泪眼婆娑着看言情小说。老猫本来趴在张大爷的腿上,看见梅朵朵进来就一跃跃上了柜子,又是正襟危卧,又是很庄重神圣(这猫还真是诡异)。

爷爷。以前梅朵朵都是和父母一样喊他大爷,但自从李明亮第一次前来拜访之后就改成“爷爷”了。张大爷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瞅着梅朵朵,轻轻点点头。

爷爷,这回我真要嫁人了。我考上大学那年,您以为我是结婚,给了我100块钱。那钱我一直没动,现在它总算等到了这一天。爷爷,我舍不得这儿,舍不得我爸妈、崔爸妈,舍不得您,舍不得崔崔白,崔崔白他…本来我以为跟你们永远都不会分开…我和崔崔白也是…爷爷,我后天就走了,不过我会常回家看看的,看看您,您要保重身体,虽然您没有什么病,您糊涂了,我希望您能活到一百岁。梅朵朵坐在躺椅旁的矮凳上,有点儿激动,有点儿语无伦次。张大爷已经很少说话了,他只是非常慈祥地笑着,眼睛里流露出柔和的光芒,但他究竟听没听见就不得而知了。

崔崔白不知何时站在了梅朵朵的身后,一声不出的。张大爷忽然朝他抬起手,招呼他过去,动作很缓慢很轻。梅朵朵吓了一跳,顺着张大爷的手势,回头发现了崔崔白。崔崔白走过来,弯下腰轻轻喊了声,大爷。张大爷呵呵一笑,抓住崔崔白的右手,又抓住梅朵朵的右手,把梅朵朵的手放在了崔崔白的手里,握在了一起。两人十分吃惊,而张大爷满意地笑着又闭上了眼睛。梅朵朵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又看着崔崔白。崔崔白很忧伤,眼神里有那么一丝绝望。再看看张大爷(他真的糊涂吗?)。

爷爷——!!

所有人蜂拥而至,以为老爷子出了事。却看到梅朵朵抱着崔崔白恸哭,崔崔白也泪流满面。而张大爷气色很好,笑而微佯,那只老猫凝重成一尊雕塑。

但16号终究来了。

16号的凌晨,崔崔白做了一个梦:一大片绿色的森林,依傍着碧蓝色的大湖,随处可见斑斓的野花和翩翩其间的蝴蝶,头上是广阔而蔚蓝的天空,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高山,雪山的倒影在湖面上清晰可见,而这一切又都被耀眼的阳光照着,处处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梅朵朵却蹲在湖边悲切切地哭,泪水滴滴答答掉进了湖水里,蔓延在湖面上。崔崔白猛然醒了。院子里有了灯光,时间是4点30分。

崔崔白看到梅朵朵家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有好几个梅朵朵的朋友和表姐妹都来了,因为要陪着梅朵朵化妆穿婚纱。化妆师是刘画家的朋友,特意请来的,用不着大半夜跑去婚纱店了。梅朵朵侧着身坐着,脸上有微微笑意,而有人在往她脸上擦着什么。

崔崔白在梅朵朵的屋子门口坐了下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哟,崔崔白怎么在这儿坐着呢,进去吧,都是家里人,没事儿!终于,梅妈妈发现了角落的他,这时候已经露出了天光。梅朵朵忽地站起来瞧着门口。崔崔白走进来,表情很不自然。大家伙儿都看他,说笑声戛然而止,气氛显得很尴尬。干吗不进来,梅朵朵说,对他粲然一笑。崔崔白看见梅朵朵笑,他也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他整齐漂亮的牙齿,嘴型呈完美的弧度,特别好看。俩人就这么相视而笑着…(写着“相视而笑”,作者心中却突然想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刘画家突然跳起来,看看崔崔白又看看梅朵朵,眼睛里迸发着惊喜的火花。我要回家,等我啊,梅朵朵,等我啊!竟跑出了门,留给别人一屋子的问号。

时间在这个早晨是十分宝贵的,崔崔白一直默默地坐在屋门外守护着即将出嫁的梅朵朵,梅朵朵一眼又一眼瞥向门口。时间真的未免太快了,一分一秒都重要,空气中有诀别的味道。人来了很多,小院儿里喜庆非常,到处贴着大喜字,是多少年来不曾有过的。梅朵朵已经化好妆穿好婚纱,今天的她是那么漂亮沉静,坐在床上等着接亲的新郎,床下放着一双红色的新娘鞋。门口突然热闹了,汽车喇叭声一声高过一声,接亲的队伍来了。人们呼啦啦涌去大门外,崔崔白手足无措站着就像个孩子一样无助,怔怔地看着新郎满面春风地走进院子走进屋子里。

梅朵朵挽着新郎的胳膊出来了,崔崔白一阵晕眩。但梅朵朵看向他的时候,他笑着,一直笑着,梅朵朵也笑着。走过崔崔白身边时,李明亮忽然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说,谢谢你。令梅朵朵很惊讶。崔崔白说,恭喜你们。梅朵朵并没有看见安静。婚车的门打开了,梅朵朵却转过身,崔崔白站在人群外深情望着她,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梅朵朵一弯腰坐进了婚车。

车队缓缓地开出去了,车外的人们给予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表示祝福。但头车只开出了不到一百米就停下了,因为突然跑出来一位神情义无反顾的女人挡在了车前,举着一副画板。梅朵朵一看到那幅画,就捂住了胸口,在李明亮的费解中下了车。

刘画家气喘吁吁,很庄重地看着梅朵朵,把那幅画交给她。梅朵朵看着画面中的景象,眼泪扑簌而下,不断滴落在画板上。

给他。梅朵朵说。刘画家用力点头,竟也滚落了一滴泪。

崔崔白正在疑惑发生的事情,却见刘画家奋力向他跑来,交给他那幅画。崔崔白大吃一惊,这不是凌晨他做的那个梦吗??而梅朵朵刚才滴下的泪水正落在那片碧蓝色的湖面上,氤氲开去。我给她画了5年,今天我终于领悟了。刘画家说。崔崔白举目望去,小丑还在追着婚车跑,恍惚地,他仿佛看到梅朵朵扭着头从后车窗中看他。

梅朵朵并不知道:这一天也是安静结婚的日子。

崔崔白在一年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那女孩儿的一双弯弯笑眼和梅朵朵的很像。(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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